他把眼球和胳膊放在桌上,冷声说:“这下子我能做伙计了吗?”
“当然当然。”狐四姑捏起眼球,开心地:“呀,这是小孩子的,小孩的眼球最嫩了。”
此刻西羽简直把她当成吃人的妖怪,难免不愿意多说话,便默默退到一旁。
狐四姑把可怕的肢体收走,笑着尾随西羽:“怎么啦,瞧你不开心的样子……我知道你不想做这些事情,但是乱世嘛,没有什么幸福和安稳是可以平白无故享受的,仔细想想,人生的绝大部分事情都是如此,想要得到、就得明白失去,等价交换,最为公平。”
“我不觉得一个馒头和一双眼睛是等价交换。”西羽冷漠回答。
狐四姑笑得更厉害:“傻瓜,那可不是馒头啊!”
西羽蹙眉。
狐四姑理直气壮:“那是活下去的希望,难道区区一双眼睛,比活下去更重要吗?”
这种没有人性的问题西羽回答不了。
好在狐四姑也没有继续讲大道理,摆摆手绢说:“从现在开始,你就要给我干活了,先把当铺的灰清一清吧。”
西羽折腾到现在,难免饥渴:“有干净的水吗?”
狐四姑露出白牙:“那东西市集才卖,二十两银子一袋,想白拿呀?”
“那门口的花是怎么养的?”西羽不信。
狐四姑哼了声:“水没有,血却很多,你还是 不要知道的好。”
没想到这个满是丧尸危机的游戏,并不是让主播们拿起武器和丧尸大战三百回合,所谓的帮工反倒成了繁琐的日常,西羽从中午忙到下午,一脸接待了好几个典当各种器官的难民,其余时间就在帮狐四姑做些无谓闲事,实在累得苦不堪言。
微光暗淡,日头快落山的时候,终有个主播的身影闯了进来。
竟然是已经聋了耳朵的苏子彦。
苏子彦吵闹的很大声:“四姑,四姑!你要我做的事我做好了!”
“吵什么?看着白白净净的却这般聒噪。”狐四姑从柜边上直起腰,揉了揉朦胧的眼睛,检查过被苏子彦放在面前的断手断脚,终才微笑:“很好,你可以在这里帮工了。”
苏子彦松了口气,转身喊道:“你也在这里啊!”
西羽被他的大嗓门震了震身子,无奈地从内室找来笔和如血般的红墨,在宣纸上写:“你不该在这里帮工,店铺需要很多交流。”
苏子彦很郁闷:“没办法,司徒捕头和剑客那里都要打打杀杀,我虽然没被夺走体力,也不善于跟人武斗啊……还有个林府,我去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俩主播挤在那了,琢磨着那里深宅大院说不定会闹鬼,倒不如狐四姑这里好呢。”
狐四姑痴痴笑,完全不回答他的推断。
西羽摇摇头,又揉了揉自己生疼的耳膜。
这个时候,再一个主播跌跌撞撞地进门来,是那个已然缺了左腿、跌跌撞撞的苏真。
苏真身上都是血,显然是为了任务吃到十足的苦头,慌张不已地说:“四姑,我完成任务了!”
狐四姑波澜不惊:“很可惜,他们比你利索,我的伙计已经招满了。”
苏真慌张地看了眼外面开始昏暗的天光,哀求说:“别的工作也招满了,我求求你,我真的没有地方去了,我会努力的,明天我做双倍任务行不行?”
狐四姑无情摇头。
苏真眼眶发红:“难道当铺没有任何可能收下我了?”
狐四姑咧嘴笑:“我只收两个伙计,但如果他们谁死了,你不就顶上了吗?”
苏真瞬间瞪向西羽和苏子彦,显然是内心已经发了狠。
如果从前,西羽单手就能料理了这姑娘,可如今他比林黛玉还不如,难免紧张地朝门口移动。
并未完全搞清楚状况的苏子彦阻拦:“你、你要干嘛?”
苏真一把推开他:“滚开!”
说着,便拄着木棍拼命靠近西羽。
幸好这时罗熙忽然出现在门口,挑眉询问:“哟,干什么呢?”
苏真瞬间停住动作。
识时务者为俊杰,就算她能杀了西羽、也不可能过了得罗熙这一关,更何况杀人的代价还没有揭晓,倒不如先用兜里的五十两去客栈混一天……反正主播总会死的,明天谁死了,她再去顶上工位便好了。
飞快琢磨完的苏真垂下眼睛,扭头便一瘸一拐地扶着木棍蹦走了。
罗熙摇摇头,看向西羽说:“天马上黑了,可以下班了。”
“哎呀,还来接他啊,真是体贴的男人。”狐四姑当然不在意玩家之间的纷争,从屋里拿出个白白的馒头,用力掰成两半后,一半给了西羽、一半给了苏子彦,嘱咐道:“明天天一亮就要来店里帮忙,不好好做我吩咐的事,我可是要把你们赶出去的。”
西羽点头:“当然。”
说完他便接过馒头,扶着罗熙准备走了。
苏子彦跟在后面大声问:“你们要去收容所吗?我也要去。”
“我先去买点喝的,你等杜莉吧。”西羽这般回答。
这话说得简单,其实言外之意是“别跟着我们”,苏子彦很郁闷地抿住嘴,点了点头。
西羽这么做也是没办法,毕竟除了徐兔和白起,他本就不该轻易去结盟,毕竟那两个人是与罗熙经过种种考验的朋友,而与苏子彦在海选中的短暂缘分,则是比与吴智的情分还靠不住的东西。
罗熙便走便扶住西羽的手:“怎么了?”
西羽摇头。
“感觉你心情不是很好,哪怕是上一次疗养院里的恶劣环境,都没让你这样啊。”罗熙敏感之余又直言不讳地问:“因为失去了体力觉得不安全?还是因为这副本里人性特别缺失恶心人?”
西羽没回答,只是反手握住他修长的手指,轻声说:“都不是,你慢慢猜。”
罗熙:“……”
西羽侧头微笑:“走吧,买了晚餐就回去睡觉。”
这话让罗熙泛起种错觉,好似两个人度过了非常自然普通的一天。
然而自然人的平凡经历,是人造人一生都得不到的奢侈。
以后会不会有真有一日,他们可以在日落时分真的结束件普普通通的工作,也是这般手牵手的回家呢?
第99章
血样的暮色轻轻地铺满了桃源乡的土地, 却无法穿透这里迷一般的白雾。
西羽趁着天黑前到往已然废弃的市集,很精打细算地花了十两银子买了个馒头,又花了二十两银子买了个水袋, 这才被罗熙背上收容所的屋顶,伴着凉风吃起简陋的晚餐。
“水的价格竟和在收容所过一夜差不多, 看来后期会成为很珍贵的资源。”西羽很小心地抿了一口,如此说道。
罗熙淡笑:“当然,桃源乡没有干净的水, 而人一旦缺水后便会出现各种问题。”
西羽把水袋递给他:“多喝点吧, 我的工作倒不耗费体力,想必游戏日常也并不是大战丧尸,而是要帮狐四姑四处寻找愿意典当自己的倒霉蛋了。”
罗熙眯起眼睛:“头两天应当相对和平,但随着大家的能力被越典得当越少,能做的工作也会越少,到时候为了活下去, 他们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没有体力,就没办法自保,这实在是最惨痛的一种失去, 西羽难免为之头疼。
罗熙垂眸瞧着主播们三三两两地开始入住收容所,又笑:“对了, 今天我跟着那司徒捕头勤劳做事, 套到了个重要的信息。”
西羽抬眸。
罗熙轻咳一声:“现在桃源乡的官员都死了, 这里原本的法律也渐渐失去了作用, 如果有谁杀害了无辜的人, 只要能拿出八十两就可跟府衙赎身,但若拿不出来,府衙也不能浪费所剩无几的公粮在杀人犯身上,所以犯人当天就会被斩首。”
听到这意外的消息,西羽难免吃惊,缓慢地眨了眨眼眸:“所以……”
罗熙目光渐冷:“所以只要主播身上有超过八十两的银子,应该杀了也无妨 如若是从前,我现在就送杜莉和苏子彦出局,你要知道,很多好机会都来自于信息不对等,待到所有人都搞清楚这个惩罚的代价,恐怕就不容易得手了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你现在并不打算这么干。”西羽苦笑:“不会是因为我吧?”
罗熙回答得理所当然:“你现在状况不稳,我怎么可以四处树敌?手里拿到太多银子就会树大招风,吃不了兜着走了。”
西羽原本还觉得有些无奈 如果这家伙独自进行游戏,第一天只卖了十两银子就没办法生存了,看来罗熙可不是个被动的弱者,他总能想出办法,只看自己愿不愿意去用罢了。
罗熙咬着冷硬的馒头,就像在品尝什么世间美味,其实多半还是享受与西羽相伴的时光。
他吃着吃着,忽然抬头示意下方:“看,耍赖的来了。”
西羽随之投去目光。
原来是那个叫舒赫的男主播。
此人在大家的衬托下十分不起眼,只记得他早晨被狐四姑用二十两草草收走了运势,如今垂眉搭眼一副倒霉相,应是没有找到工作?
果然,舒赫无耻地纠缠住最富有的杜莉:“你再借我三十两银子,我明天翻身了肯定还你,加倍还不行吗?”
杜莉厌恶地挣扎躲开:“你说加倍就加倍,这事谁都控制不了,你当我傻啊?”
说着她就用力推开舒赫,冲进了肮脏但满是希望的收容所内。
被抛在后面的苏子彦很无辜,也随之眨着眼睛拒绝:“啊?我聋了 你说什么我听不到!”
说着,他便跟着挤进了大门。
被留在原地的舒赫失望而惊恐,回身望了望身后越发浓郁的暮色,忍不住去哀求看守收容所的小姑娘nc,那模样实在是可悲又无用。
罗熙瞧着摇头:“都混到这场晋级赛了,还在指望别人能施舍?这人出局不冤。”
西羽帮不到什么忙,索性不再多看,移开了目光。
罗熙拉住他的手腕道:“进去休息吧,等到天黑下来,再瞧瞧所谓尸鬼的厉害。”
其实比起那些狰狞血腥的怪物,西羽始终觉得人心更为恐怖,对此自然平静淡定:“好,到时候你可别冲动去试身手,我觉得从现在的状况来看,还是低调更好些。”
收容所里尽是桃源乡无处藏身的流民,条件自然比不得还在营业的客栈,别说干净的被褥,就连私密的房间都无法提供。
有幸找到帮工资格、挤进来的十个主播全被困在个脏兮兮的大房间里,他们坐于湿冷的茅草席上面面相觑,硬憋着谁也不讲话,仿佛这样就能为自己守全秘密似的。
杜莉照旧贱兮兮地沉不住气,躺在角落忽然哼笑:“子彦和西羽在狐四姑那里做事,罗熙和许柔跟了司徒捕头,陆燕和霍青深在林府,丹云和洪风随了剑客,而我跟李沫在永和堂帮忙,没错吧?我瞧着这五个nc都不是什么老实货色,恐怕以后,大家就要针锋相对了。”
丹云在最开始的时候气势汹汹,可她被狐四姑收走了不少记 忆力,如今整个人的神色也变得呆萌不少,只是仍旧气不顺地反问:“所以呢?你想表达什么?”
杜莉不怀好意地笑:“乱世中,可没有几个人能做好人,所以我觉得,帮捕头办案的玩家要被特别提防,万一他查到我们头上,害了我们的老板,可就大事不妙了。”
被针对的罗熙和许柔全都没有表情。
身弱但貌美的霍青深也笑:“这可不见得,谁能保证普通百姓中也有品性高洁者、而捕头却不会为了苟活而同流合污呢?对不对?罗哥?”
罗熙半搂着昏昏欲睡的西羽,很冷淡地回答:“nc同不同流合污无所谓,反正我是没兴趣跟你们同流合污,你们水都买不起,屁话还这么多,嗓子不干吗?”
霍青深马屁拍到马腿上,讪讪低头。
失去眼睛的陆燕和丹云相互依偎,小声说:“我累了,睡吧。”
丹云伸手就打灭了屋子中央飘忽不定的小油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