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上青天 第361章：进入冬季

“鄢青远，你口口声声说林小子舍身舍道，可到头来，你才是那个舍身舍道的人！”

阴冥冷哼一声，接着化作一抹灰色气流，自林初生眉心没入。

至此，这西蛮荒洲边域，就只剩下了盘坐在逝海荒漠中的林初生，与屹立在一片天宇中，鄢青远虚幻的意志身。

他看着下方青年，沉凝着双眼，声音同样很冷，道：“我鄢青远，岂是身与道能束缚？本座的意志，在身之外，在道之上！”

言语之间，他的双眸闪过了一抹杀意，似欲将眼下青年，彻底抹杀。

可最终，他还是选择了停手。

已经舍弃了身躯，从林初生体内出来的他，没有再回去的可能了！

仅凭意志身，他的天宇上道无法发挥出多大威能，就算此道特殊，依附于他意志所化的自在天，可没了载体，顶多就是仙游二境的层次。

到时候即便他斩杀了林初生，也无法再面对阴冥，鱼死网破，从来不是他想要的结果。

“皇天众生，以宏愿入鬼冥道，吾愿在众生之上，本想由妖妄道复苏，为此道之主，可这具妖妄之躯，却提前诞生了壳中意，这又是谁的手笔？”

“林初生！林初生！！你若能度过此劫，往后与我，注定还有一争，希望在那时能让我看到，你究竟有何不同！”

他于轻声呢喃中，缓缓抬头，看向南方，裹挟天宇浮游，飞入逝海，往南而去。

“妖妄之躯不在，可我的妖妄路，还未断！”

直至鄢青远消失在逝海尽头，荒漠之中就只剩下了林初生一人。

而在林初生的体内，黄庭劫道依在，已经将笼罩身源星辰的青冥宫，变得腐朽不堪，好似经历了亿万年风雨沧桑的仙宫，不敌岁月的侵蚀，即将崩塌。

满目疮痍的青冥宫，也无法再完全阻止黄庭劫道，有丝丝缕缕的劫道侵入，不断破灭着其中的身源星辰。

甚至连万里神行舟、青铜古剑、乃至九道血色飞剑，等等被他以万物化丹诀化丹的至宝，都被他动用，用于抵抗劫道。

乃至连那件被他六次化丹的黑袍，此刻都化作了一块幕布，覆盖在身源星辰之上，如同形成了一片漆黑天幕的隔绝。

可奈何这黄庭劫道太强太强，以至于万里神行舟腐朽、青铜古剑碎灭、九道血色飞剑也齐齐碎灭。

当仙宫倾塌，黑袍落幕，他这些耗费了巨大代价，庞大资源化丹的至宝，全部化为乌有！

最终，唯有不方尺，在一道道裂痕遍布，在即将破碎的瞬间，尺芒闪烁，消失在了身源之地。

林初生的身源星辰，也因此完全暴露在了黄庭劫道之下，再无法阻隔！

那黄庭劫道，就如同是一团炽烈无比的火，比整颗身源星辰都要浩大，欲要将星辰完全磨灭。

“第四灭道，斩！”

这时，阴冥的声音忽然响起，更有浓郁至极的阴冥古道在林初生的体内深处凝聚，化作了灭道斩击！

这斩击虽然只有四道，但却在四道接连的斩落下，将整个黄庭劫道，斩成了千万碎块！

随后，黄庭劫道如成了千万天火，似化作万千陨星，洒落在身源星辰之上。

一时间，轰鸣不断，在无数天火陨星的撞击下，身源星辰四分五裂，每一块之上，都燃烧起熊熊大火！

“林小子，老祖我能做的，只有这么多，接下来……就只能靠你自己……！”

阴冥的声音继续传来，可明显已经极其虚弱，虚弱到话都没说完，便陷入了沉寂。

“阴冥！”

林初生在心中高声的呼唤，似让即将沉寂的阴冥，有了一瞬的清醒。

他再度传出虚弱的声音道：“无需担心，不过睡一觉罢了，多少个万古岁月，多少个纪元，老祖我都沉眠过来了，不差这一会儿！”

终而，阴冥彻底陷入了沉寂。

而他的话，也让林初生微微一怔，似有些明白了。

阴冥老祖，不是阴冥教主，甚至不是上古皇天，也不是上一个纪元的人！

这次与鄢青远的道争，让林初生知悉了许多许多，知晓了这个世间，大概存在了多个纪元，这一个纪元唤作皇天后土，上一个纪元唤作黄庭天地。

如今皇天后土已经崩塌，应该已经处在一个纪元的末期。

阴冥，很可能是来自多个纪元之前的生灵！

阴冥古道，执掌逝者冥念，或许正是因为这份超越生死的特殊，才能让阴冥在一次又一次的纪元沉寂中，不断苏醒。

而真正的阴冥教主，是那位清影仙神前辈！

这两者之间，必然存在了什么牵连，只是林初生还看不透。

但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，林初生的心境早已经不同，他知道有些事，不需要看得太透。

忽而，他露出真诚笑意，对已经陷入沉寂的阴冥说道：“好！那就看看，我们谁先醒来！”

随后，林初生闭眼低头，也陷入了沉眠，并将自身所有的修为，全部收拢到体内深处，化作一片道海，将四分五裂的身源之地包裹在内，去扑灭黄庭劫道留下的大火。

若是任由大火继续焚烧，一旦将林初生的身源之地焚烧殆尽，他将会彻底身死！

只是大火难灭，纵使林初生用尽全力，也耗费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，才将火焰完全熄灭。

而四分五裂的身源之地，也只剩下了最中央的一小块，甚至已经在劫道大火的焚烧下，变成了荒土。

但还是能隐约感知到，其中仍有星星点点的生机存在！

只要身源之地没有被完全焚灭，就代表了林初生身的源头还在，那一点零星的生机，迟早都会燎原！

不过这个时间，会很长很长！

待到整片荒土生机盎然，化为绿洲时，才是林初生真正苏醒之际！

届时，生机的土壤会持续生长，会逐渐重新衍化为身源星辰！

而在荒土化绿洲的这个过程中，林初生的一切，都会如同进入冬季，陷入冬眠。

又在一个月后，自西蛮荒洲之上，一位身高十丈的巨人，来到了逝海边，偶然遇见了荒漠上已经进入沉眠的林初生。

巨人一步一个脚印，来到林初生面前，注视良久，忽而自语，道：“看他的样子，像是域外修士，但又不太像，他身上有蛮的气息……！”

“可作为我蛮族修士，这个头也太小了吧？”

因为林初生的一切都陷入沉寂，导致巨人完全看不出其修为。

他只能看出林初生明显是身受重伤的模样，身上具备了蛮的气息，且个头虽小，肉身却很强。

在巨人的眼中，眼前林初生除了个头小之外，一切都符合他蛮族修士的特点。

“罢了，个头虽小，蛮的气息也不强，但终归是蛮，就带回去当个山头摆件儿，到底能否醒来，看他自己造化！”

巨人说着，伸手一把将林初生抓在了掌心，而后抬脚踏步，一步万万里，转瞬出了灰色荒漠，进入了西蛮荒洲。

如今的西蛮荒洲之上，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修士，一为人类修士，二为蛮族修士。

其中，人类修士所修，仍然是山海神游的修行体系，据说还是在很多万年之前，从东圣灵洲那边流传过来！

但在西蛮荒洲上，更多的还是蛮族修士，他们的修行体系则与人类修士完全不同。

并且，这个蛮族，也不再是当初后土的古蛮族，已经可以称之为新蛮族！

因为相比于东圣灵洲的无数天渊，在这西蛮荒洲，更多的是古蛮尸体，古蛮遗迹！

如今许多的蛮族，实际上曾经都是人类，可在他们不断借助古蛮尸体，探究古蛮遗迹，长年累月的修行下，逐渐拥有了蛮族血脉，走上了一条不同的路！

其中，也存在了古蛮后裔，他们身上流淌的是古蛮血脉，每一尊都称得上是至强！

天渊在西蛮荒洲也有，但却只有八道！

不过这八道天渊，每一道的浩大，都远远超过了东圣灵洲的那些天渊！

这八道天渊加起来，甚至要比整个东圣灵洲都还要浩大不少！

西蛮荒洲内，这八道天渊就如同是一座蜿蜒连绵的巨大山脉，分隔了一方！

人类修士阵营，便主要分布在这八大天渊附近，更有八大超然势力，镇守天渊之上，被称之为……八大道院！！

在西蛮荒洲，天渊被人类修士当成修道之地，得道之渊，故而又称之为道渊。

这“道院”二字，便是取自道渊。

而在八大天渊的远外，基本上就是蛮族修士的地盘了。

这两族修士之间，算不上敌对，但也没那么友好。

巨人在带走了林初生，跨越了荒漠后，进入到一处边域中，随手便将之丢到了边域的一座山头之上，然后又踏步走入了边域更内的荒域。

西蛮荒洲方圆靠近逝海的所有区域，都被称之为边域，因为西蛮荒洲的浩大，导致边域众多，足有上万个！

以至于在许多人的眼中，其实边域只有一个，那就是整个西蛮荒洲，沿着边缘的一圈！

边域之内，则是荒域，那些个大修大蛮，基本都在荒域之中。

与此同时，在遥远之外，东圣灵洲，青冥宗内。

相比于一年多前，而今的青冥宗，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变化，百万大山屹立在背山龟上，四方仙灵气缭绕，修士来来往往，可谓一方修行圣地。

中央大山之上，小织独自一人，还静静蹲坐在断崖边上，凝眸定睛，注视远方。

这还是她第一次与主人分别这么久，让她心中思念如潮，想去寻找，可又不知去哪里找，于是便如曾经一样，等在这里，等主人来找她！

忽有一人，踏星光来，也落到了断崖边，伴在小织一旁，喂她灵花灵酒。

青冥宗内，许多人的目光都会时不时汇聚在这里，每当看到小织时，都让他们心中叹息。

自林初生被夺舍开始，再到与娿神依大战远去，已经过去了一年多，可从始至终，都没有任何消息。

甚至在这一年里，雨上风、青幽子、丹尘子、小宫、吴勤等人，都已经相继到达了神游二境。

他们也在这一年里四处寻觅，甚至去往了灵洲四域，打探了无数消息，可始终没有关于林初生的丁点音讯。

他们唯一能判断的，就是当初两人自灵洲西域，战至逝海，很可能已经不在东圣灵洲。

至于具体在哪里，谁也不知道！

而在这期间，还发生了一件事，就在两个月之前，有一则不知从何而来的劫道，降临了青冥宗，无视了大阵，分化成数份，没入了三个人的体内！

这三人，分别是吴勤、戮灭子、张霜儿！

但别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，戮灭子知道啊！

这必然是老疯子弄出来的黄庭劫道，在他的提醒下，几人展开全力应对！

好在，他们所修行的不是真正的黄庭道法天地仙经，而仅仅是从天地仙经内衍生出来的五仙圣典。

虽有牵连，但牵连不深，所承受的灾劫也不大，且他们三人都已经达到了神游二境，全力之下，还是勉强承受了下来，但也让他们都受了大罪，苦不堪言。

但相比于这些苦，他们又更担忧二当家！

按照戮灭子所说，他们所承受的灾劫，不过只是老疯子引来的一小部分劫道。

那绝大部分劫道，都会落到修行了天地仙经的林初生身上。

本就已经被夺舍的林初生，若再面临这劫道，他们也不知结果如何。

他们希望结果是好的，希望这黄庭劫道，能成为二当家的助力，能阴差阳错去覆灭那位夺舍之人，让二当家重掌身躯。

尽管他们知道这种可能性太小，可他们仍然希望！

甚至连青冥宗的护宗神兽水牛，都已经被吴勤派出去，在逝海之上游荡，看看能否寻找到二当家的消息。

面对这个提议，水牛当然乐意，在它的眼中，其实真正的主人，就只有将它化丹，让它能够摆脱逝海，登上岸来的林初生！

至于其他人，称不得是真主人！

为了寻找主人，水牛愿意再回逝海游荡，它义无反顾！

随着青冥宗的神游二境修士越来越多，水牛这尊护宗神兽的离去，也不会对宗门的安危造成多大的影响。

而在灵洲东域，上苍异梦，梦乡之中，一道虚幻梦灵盘坐高处，正是梦主！

他……没有死！

当初鄢青远以一则天宇上道的破灭因果，抹杀了林初生的不自在意志身，但却没能抹杀了意志身体内的梦灵！

或者说，是抹杀了部分梦灵，没能将之完全抹杀！

因为，梦主当时在永梦中苏醒，苏醒的他，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，于是毫不犹豫梦投第九子，沿着梦中因果，在不自在意志身完全破灭之前，逃脱了一部分。

只不过当他重新自第九梦的异象梦中走出时，已经从神游二境巅峰，变成了凝窍境的小灵，虚幻到了极致，险些真死！

经过了这一年多的修行，他才恢复了一丁点，堪堪达到结山境。

但好在是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刻，之后的日子，他的修为将突飞猛进！

“青冥宗！林初生！！鄢青远！！！”

梦主怒眼眉沉，一字一顿说出了这三个名字。

他乃是上苍异梦之主，更是东域巨头，也曾是神游五境，竟然会在化作梦灵时被人那般摆布，险些身死，他自然愤怒！

他第一个想要覆灭的，就是青冥宗，并且他自信这一天不会太远。

至于另外两人，他也迟早会寻到，誓要将当初在忘我时吃的亏，全都讨回来！

尤其是那鄢青远！

“世人厚古薄今，可在我的梦中，没有古今，上古皇天，拜天教主，倒想再领教你！”

同时，在逝海之上，老疯子完全蔫了！

因为施展了黄庭劫道，让他也承受了灾劫，整个人变得浑浑噩噩，看上去软趴趴地游荡在逝海之上，漫无目的。

其实，这才是绝大多数迷途者应该有的样子，老疯子只能算是个例，他曾是道守天地门扉的至高神祇，非寻常神祇可比。

纵使纪元沉寂，它仍能保持自我，虽然已经疯疯癫癫。

包括水牛，曾经更多的时候，其实也是在浑浑噩噩中度过，偶尔才会清明，甚至早就不记得上一个纪元的事，忘得一干二净了。

直至遇见了老疯子，喝了不少的疯儿酒后，水牛才没有那么浑浑噩噩，逐渐真正清明。

但那些已经忘记的事，牛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，它也并不在意。

水牛在逝海中一路闯荡，它自己也不知道闯荡了多久，践踏了多远的逝水。

它只知道寻找了那么久，都始终没有寻到主人，于是调转方向，去往了西蛮荒洲。

因为在离开时，吴勤曾告诉过他，如果找不到林初生，就尝试登上西蛮荒洲找找。

而在西蛮荒洲，边域一座山头，山下有一个部落，部落不小，足有好几百人！

这些人，并非蛮族，而是人类！

或者说，蛮族本身也是人类，只不过是不同血脉。

在如今的西蛮荒洲，极大一部分人，哪怕是寻常人类，都已经有着蛮族血脉。

恰如这个部落，其中所有的人，体内都流淌有蛮族血脉，虽然极其稀薄，已经到了微不可察的地步，以至于他们看上去与寻常人类，已经没什么不同。

对蛮族修士而言，蛮族血脉的浓郁程度，也基本决定了往后能达到的高度。

如这个部落的人而言，因其蛮族血脉太过稀薄，基本已经没有成为修士的可能！

这日里，似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，坠落于大山之巅，致使一声轰鸣，大山动荡。

那剧烈的声音，一时吸引了许多山下部落人的注意，让他们惊动万分。

有人以为是大蛮降罪，在他的高呼下，纷纷跪拜叩首。

但也有心思跳脱之人，觉得不是，心中好奇，趁着夜晚，登山而上。

这登山的几人，是几位十二三岁的少男少女。

正所谓，初生牛犊不怕虎，长出角来反怕狼，懵懂的他们，心中无畏，夜里登山而上。

他们行动明捷，这山早已经爬过了许多次，轻车熟路，即便是在夜里，也很快达到了山巅。

正当他们带着心中无限好奇，想看看日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时，却看到了山巅盘坐的一位青年。

在看到那位青年的瞬间，他们都怔住了！

尤其是在几人中，有一位年纪稍小，仅有十岁的姑娘，双眼泛起了亮光，下意识呢喃了一句。

“蛮仙人！”

“蛮仙人？”

其余的几位少男少女闻言再怔，纷纷疑惑看向姑娘，有人问道：“为什么要叫他蛮仙人？”

小姑娘双眼还定定看着那位盘坐青年，讷讷道：“因为他……一定就是蛮仙人！”

姑娘自小就听部落中的老人说，这个世界上，有蛮仙人，他们呼风唤雨，通天彻地，具备了大神通！

他们的貌若碧宇，气如长龙，超然于世，不老不死！

小姑娘虽然见的人不算多，可她觉得见到的所有人加起来，都不能与眼前的青年相比。

她觉得这位大哥哥，一定就是传说中的蛮仙人！

但见，那位青年盘坐山石，闭眼垂头，灰色长发随风飘散，身躯不动如山。

这位青年，自然便是林初生，他生机修为的沉寂，让他看上去容貌虽然与以往一样，但满头的长发却变成了灰色，如同失去了生机的枯草，等待逢春。

翌日，又有部落中的人来到了山巅，见到了盘坐的林初生，都感受到了林初生的不同，似乎非凡！

甚至即便有人发现，也没有人敢接近！

因为但凡接近到林初生的十丈之内，就会让人莫名感觉到冰寒，似进入了一个无形的寒冬领域。

而那位小姑娘口中的“蛮仙人”，也成了一句口号，逐渐真的有人将林初生当成了蛮仙人，甚至偶尔上山祭拜。

时间就这么一天天，一年年的过去，小姑娘渐渐长成了大姑娘，部落中的人，来来去去，生生死死，经历了沧桑变化。

可唯独山巅之上盘坐的林初生，面容始终不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