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位让贤 第四百一十九章 血色等价，一道圣旨天下惊！

寝殿内，再度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
朱允熥环抱着顾盼君的手臂，既未用力收紧，亦未稍有松懈，维持着那看似波澜不惊的姿态。

他面上的神情，依旧如往常一般，平静得如同无风的湖面，不见丝毫涟漪。

他微微启唇，轻声问道：“为何？”

声音低沉，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悠悠回荡。

顾盼君并未即刻回应，而是轻轻从朱允熥温暖的怀中挣脱出来，莲步轻移，朝着寝殿门口走去。

来到门口，清冷的目光扫过在外候命的宫女太监，声音清晰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：“本宫与皇上有要事相商，你们都退到远处去。”

稍作停顿，她又补上一句，语气愈发冰冷，仿若寒冬腊月的霜雪：“但凡有人擅自靠近寝殿三十步，杀无赦！”

此言一出，在场的宫女和太监们瞬间脸色煞白。

平日里，皇宫娘娘向来对下人宽厚仁慈，从未对宫中的宫女太监施以重罚。

哪怕他们当真犯了过错，娘娘也不过是轻言训斥一番，而后和颜悦色地告诫他们下不为例罢了。

正因如此，坤宁宫内的宫女太监们，在侍候娘娘时，并未有那种寻常侍候上位者时的紧绷与拘谨。

在这坤宁宫，气氛总是相对轻松自在，时常能听到欢声笑语，与其他宫殿中宫女太监们战战兢兢，生怕犯错，致使宫中氛围压抑紧张的情形截然不同。

然而今日，娘娘竟如此明言，对擅自靠近者杀无赦，这般严厉的命令，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。

刹那间，坤宁宫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，紧张的气息弥漫开来。

宫女太监们不敢有丝毫耽搁，连忙匆匆离开寝殿门口，去到外面警惕地守着，生怕有人误闯了这“禁区”。

众人心里都清楚，皇后娘娘平日里为人再怎么和蔼可亲，那也是母仪天下的皇后。

真要是把她逼得动了杀心，那可就追悔莫及了。

故而，宫女太监们听着娘娘那冰冷刺骨的语气，哪里还敢有半分冒犯的念头。

实际上，这寝殿极为宽敞，且隔音效果甚佳，即便站在寝殿门口，也很难解听不到里面的只言片语。

可今日所议之事非同小可，顾盼君行事谨慎，为了确保万无一失，才下达了这般严苛的命令。

吩咐完之后，她转身回头，再次朝着朱允熥走去。

在距离他身旁三尺之处，缓缓屈膝，跪了下去。

“臣妾出身平凡，乃一介平民。承蒙陛下不嫌，册立臣妾为皇后，方有今日之尊荣。”

顾盼君声音轻柔却坚定。

“若不是陛下，臣妾恐怕还在那偏远乡村，困于一方天地。”

她轻轻摇头，感慨万分。

“人生莫作妇人身，百年苦乐由他人。”

“世间女子，大多命运多舛。”

“身家性命，皆由男子主宰。”

“更何况臣妾出身低微，本就注定难以触及心中所想，无法过上梦寐以求的生活。”

“若未遇见陛下，到了婚嫁之年，家中也不过是将臣妾许配给乡野村夫。”

“运气稍好，或许能嫁给那读过几日书，却并无真才实学的酸腐秀才，那便算万幸了。”

“可臣妾自幼读书，心思也跟着书一起野了，自小便心比天高。”

“若真被迫委身于那些臣妾瞧不上的男子，为他们生儿育女，臣妾宁愿一死了之。”

说到此处，顾盼君眼中闪过决然，随后又转为温柔。

“幸而，臣妾遇见了陛下。”

“命运眷顾，臣妾竟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。”

“陛下身为当今圣上，更是千古难遇的圣君，见识与学问，古今无人能及。”

“在臣妾心中，陛下亦是臣妾的救命恩人。”

她微微顿了顿，语气一转，幽幽叹息，宛如空谷幽兰。

“可正如陛下在化学典籍中所讲，世间万事万物，皆为‘等价交换’。”

“有得必有失，此乃世间至理。”

“臣妾承蒙陛下垂爱，获皇后之位，也该有所付出。”

顾盼君抬头，美眸望向朱允熥：“龙椅上，坐的是圣人，龙椅下，跪着的才是妻子子。”

“陛下欲推行新学新政，臣妾心中明了。”

“臣妾亦深知，朝堂之上，有诸多大臣极力反对。”

“致使陛下有所顾忌，难以果断决策。”

“陛下若要推行新学新政，必定要冲破重重阻碍。”

“若能杀鸡儆猴，以儆效尤，让反对者不敢肆意妄为，自是最佳。”

皇后神色平静，缓缓道：“臣妾出身平民，在朝中毫无根基。”

“然而，臣妾毕竟贵为皇后。”

“陛下欲成就千秋霸业，臣妾虽能力有限，无法为陛下排忧解难，但也愿献祭臣妾一家，以此让朝中再无人敢公然反对新学新政。”

“臣妾让哥哥反对新政新学，正是出于这般考量。”

顾盼君语气轻柔却透着决然。

“陛下若有所需，尽可将臣妾的哥哥推出去祭旗，以儆效尤，为新政新学的顺利推行扫除障碍。”

“糊涂至极！”朱允熥听闻此言，猛地站起身来，袍袖随着动作烈烈翻动，大声说道：“如此重大之事，你怎可擅自做主，竟丝毫不与朕商议？”

“朕欲推行新学新政，诚然不假，可又怎能让自己的妻子，牺牲自身与家人来成就朕的抱负。”

“若真如此行事，朕还算得上什么顶天立地的男子汉？”

“又何谈成为千古名君？”

朱允熥的声音微微发颤，紧握住拳头，似有满腔郁闷之气，无处发泄。

“新政新学，乃是开天辟地以来，从未有的大事。”

顾盼君仰头直视朱允熥，眼神倔强如昔，道：“总归要有一人承担骂名。”

她的手攥紧了衣角，似是在给自己鼓劲。

“若臣妾不挺身而出，那便只能使陛下背负骂名。”

“陛下乃千古圣君，更是臣妾心中最倾慕，最敬仰的夫君。”

“臣妾实在不忍见陛下，为了天下苍生，遭受万世的指责与骂名。”

顾盼君深吸一口气，语气愈发坚定：“臣妾和家人，承蒙陛下浩荡恩宠，享尽人间荣华富贵。”

“理当为陛下，为这江山社稷，做一番事情。”

“陛下在这本化学典籍上也曾明言，‘等价交换’乃世间万事万物永恒不变的本质。”

“臣妾一家，又岂能一味接受恩宠，却不付出丝毫代价？”

她微微仰头，神色庄重：“这，便是臣妾一家该付出的‘交换代价’。”

顾盼君顿了顿，明亮的眸光直直望着朱允熥

“陛下，一将功成万骨枯。”

“陛下欲推行新学新政，必然要有所牺牲。”

“臣妾大兴宫殿，耗费钱财无数，广选民间女子入宫，蛊惑君王，早已背负骂名，不在乎再多这一项。”

她淡淡笑着，神情豁达。

朱允熥轻轻叹了口气，满含怜惜地望向顾盼君，那目光仿若春日里最柔和的微风。

大建宫殿，广选美女，这些本是为了满足他自己的一己私欲。

可他却始终悄然隐匿于幕后，任由顾盼君在前冲锋陷阵。

也正因如此，顾盼君才背负起了“妖后”的骂名。

“这等关乎国家命运的大政，与宫中之事截然不同。”

朱允熥缓缓开口。

“若真要有谁来承担骂名，那也理当是朝堂之上那些食君之禄的大臣们。”

“他们享受着朝廷给予的丰厚俸禄，便应为君分忧。”

“这种事，又怎么能让你这堂堂皇后出面背负骂名呢？”

顾盼君轻轻摇了摇头，发丝随之微微晃动，道：“此事太大，朝中大臣难以肩负，他们的分量远远不够。”

“况且，陛下若是对朝堂进行大规模清洗，必定会引发诸多不必要的动荡与混乱，这对国家而言，亦有百弊而无一利。”

“臣妾身为皇后，位居后宫之首，地位尊崇，恰恰是陛下用以立威的最佳人选。”

“陛下甚至可以顺势将所有的事情，都推到臣妾身上。”

“陛下乃一代明君，理应洗尽一切尘埃与污垢。”

听到这里，朱允熥只觉心中仿若被一块巨石紧紧堵住，憋闷异常，道：“可这一切，本就不该由你来承受。”

“不，本就该臣妾承担。”顾盼君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：“臣妾不过是一介出身平凡的民间女子，何德何能，竟有幸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。”

“享受如此尊荣，付出些代价亦是应当。”

她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春日里的微风，却又带着一股令人为之动容的力量：“这便是‘等价交换’。”

……

朱允熥静静凝视着顾盼君的脸庞，二人四目交汇。

刹那间，周遭的时间仿若陷入了永恒的静止，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。

良久，朱允熥缓缓移开那深情的目光，轻声问道：“你当真思虑周全了？此事关系重大，你哥哥嫂嫂可知晓？”

顾盼君轻轻摇了摇头：“他们并不知情。”

“臣妾的哥哥嫂嫂，不过是普普通通的民间百姓，倘若知情，则难免露出马脚，反而会误了陛下的大事。”

她微微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在我哥哥心中，他确实是真心实意地反对新学新政。”

“但陛下，您不必为臣妾感到为难。”

“我哥哥身为国舅，享受荣华富贵已久，如今为陛下分忧，报效国家与朝廷，本就是他应尽的职责，是天经地义之事。”

朱允熥沉默不语，只是伸出手去，将顾盼君从冰冷的地面缓缓拉起，而后一把将她拥入怀中，仿佛想要给予她无尽的温暖与安慰。

“陛下切不可心存妇人之仁。”顾盼君再次开口，声音在朱允熥的怀中悠悠响起：“太上皇如今应当还居于那被重重围护的后宫深处吧？”

朱允熥身躯猛地一僵，脱口而出：“你竟知晓此事？”

“不止臣妾知道，臣妾相信朝中诸多大臣，心中对此事或多或少都有所猜测。”

顾盼君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，道:“这想必也是陛下有意放出的‘消息’吧。”

“臣妾身为皇后，掌管六宫之事，后宫为何禁闭，又怎会猜想不到呢。”

她接着说道：“若臣妾所料不错，太上皇甘愿幽居深宫，实则是在为陛下即将推行的新学新政保驾护航。”

“陛下在外无论施行何种举措，都有太上皇在宫中坐镇。”

“一旦事情发展到无法收拾的局面，太上皇便会挺身而出，收拾残局，稳定朝政，以保大明江山不致陷入混乱。”

朱允熥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聪慧过人的女子，心中五味杂陈，却始终没有给出回应。

顾盼君微微仰头，道：“太上皇为了陛下能顺利推行新政，不惜以自身为饵，甘愿自囚于深宫之中。”

“陛下想想，太上皇本乃人间真龙，往昔纵横朝堂，何等意气风发，本应翱翔于九天之上，俯瞰山河。”

“可如今却被困于后宫的狭小天地中，犹如困兽囚于井底，每日面对的不过是四方宫墙，日子久了，怎能不百无聊赖，长此以往，只怕郁闷成疾。”

她叹了口气，神色愈发凝重：“倘若太上皇真有个三长两短，陛下心中便会背负起不孝之罪，又岂会好过？”

“如今之计，陛下应快马加鞭，全力推进新学新政，将此事办好。”

“待诸事妥当，朝局稳定，天下归心，再以盛大之礼，恭迎太上皇出宫。”

“如此，方显陛下一片赤诚孝心，亦是对太上皇此番苦心的最好回报。”

“这，才是陛下当下应尽的大孝啊！”

朱允熥眉头紧锁，面色凝重，沉声道：“可朝廷已然昭告天下，宣称皇爷爷龙御归天。”

“如今若再将他请出来，天下人会作何感想？”

“史官们又该如何在史书上记载这一离奇之事？”

他心中其实一直也担心这件事。

算算时间，按历史来说，老朱驾崩也就在这一两年之内。

可自己的出现，无疑打破了原有的历史轨迹。

由于医学的进步，老朱的身体调养得比原来要好。

但确实如顾盼君所言，长期“囚禁”于深宫之内，时间长了，难免不出问题。

老朱是为他做出“牺牲”。

于情于理，他都要早日完成新学新政的改革，将老朱从深宫里接出来。

顾盼君嘴角边露出一抹淡然的笑意，轻声道：“太上皇既然当初能精心设下此局，必然早有后招。”

“他老人家定能寻得一个合情合理的由头，重获新生。”

“否则，又如何能在关键时刻为陛下兜底，稳住朝堂局势呢。”

“至于史书……”说到此处，她微微目光望向远处，道：“臣妾自幼读史，深知史书记载的从来就不是事情的真相，而是百姓们爱听的故事。”

“陛下只需略施巧思，精心编织一个故事，向天下人娓娓道来，此事便能圆过去。”

她转头直视朱允熥的眼睛，眼神内满是期许与催促：“陛下，事不宜迟，莫要再犹豫不决了。”

“太上皇久居深宫，身心疲倦，万一真出了什么意外，陛下即便追悔莫及，也于事无补。”

“臣妾身为太上皇的孙媳，于情于理，都该助陛下一臂之力，早日达成此事，以尽孝道。”

她的声音落下，还待往下说，朱允熥突然吻住了她的唇。

身上的衣裳，一件件悄然滑下，飘落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
二人身躯紧紧相拥，似要融为一体……

……

次日，宫中传下旨意。

国舅顾彦修纵容家仆，肆意攻击支持新学新政之人，有违国法，着应天府衙门即刻将其捉拿归案，严加审讯，以正国法。

皇后顾盼君未能管束好家人，难辞其咎，即日起于坤宁宫闭门思过。

宫中诸事，由贵妃徐妙锦暂领。

消息传出，天下震动。

……